《再見瓦城》在金馬獎的大失敗為何實至名歸? 文 / 湯以豪

原文出處 焚紙樓


現在的心情格外愉快。開心是剛結束了人生第一場直播,更開心則是看到一部我極度反感的爛片,在金馬獎的競爭中慘遭應得的滑鐵盧。

對,我說的就是《再見瓦城》。

我很不喜歡趙德胤這個人,也不喜歡這個人導的虛偽作品《翡翠之城》,但這僅是原因之一。我反感在於:最佳影片是一個頒給整個劇組合作成果的肯定,《再見瓦城》卻是我今年見過劇組在細節上最馬虎、各個元素拼湊的最參差的一部台灣電影,沒有之一。

打從電影開頭的十分鐘,我就接連被銀幕上一連串的戲劇半成品給轟炸,每顆鏡頭幾乎都能找到令人費解道「現場怎麼會沒人去糾正?」的大荒謬:

電影開始於泰國某處的河畔,偷渡客登陸上車,男女主角躲在一輛轎車中等著哨門放關。看門人向領路的司機開口「有證件嗎?」給。「還有證件嗎?」給。「去搜一下後車廂」司機無語,女主角擔憂。「…有特別的證件嗎?」給。「不用搜了,你們走吧。」這道程序本身就有矛盾,如果偷渡與哨門間存在特別證件這種默契,何須在詢問前去搜車,而非先問?假使偷渡客沒有證(亦或真的不是偷渡客),到時再搜亦無妨;假使偷渡客有證,車卻先被搜出偷渡人或偷渡品,怎麼接下去?如果還要放人,搜車這道手續便只是徒增彼此難堪;如果不能放人,那特別證件又有何用?不管哪種理路,先搜車後查證都是不成邏輯,整趟演出也不是就地下交易當事人的想法出發,只是為了讓觀眾緊張兩把而虛設的對話,不似人樣。

偷渡結束,女主角住入宿舍,與三個室友初見面,吃了碗麵然後準備就寢。這一顆長鏡頭出的最大紕漏,便是那些極度不自然的泡麵──當領路的室友指責正在吃麵的室友後,她走出銀幕右側,隔十秒後,她端著一碗泡麵走回來,請女主角吃;待她給完,她再次走出,隔十秒再次走入,拿了一碗麵坐下來自己稀哩呼嚕吃起,麵條明顯泡開了;當第三個室友無預警返家,她又作了一次,讓四個人都有四碗麵吃。任何人都看得出來銀幕右側沒有甚麼廚房更沒有麵,是道具組端著麵碗給演員入鏡,否則哪一國泡麵可以十幾秒內撕開、煮沸、直接泡軟上桌?(正式聲明:如果泰國真有這種麵,我願收回此言公開致歉)這個完全違背觀眾常理的畫外道具,徹底破壞了長鏡頭本身原有的「現在」進行中的寫實美學,反而朝向虛幻的舞台感,朝後設風格靠攏,但這部片這一幕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後設,卻完全拍壞了寫實,製造了不必要的虛幻與漏洞。

好吧,偷渡與泡麵這兩處姑且可以稱為吹毛求疵(儘管這毛粗如金針),那麼男主角首次進宿舍與女主角攀談一幕,就徹頭徹尾不可能找臺階辯解了:當演員柯振東靠著床背與女主角漫談之際,他的大男孩身軀完完全全擋住了坐在右方沙發正在看電視的室友阿花,完全中線,徹底阻擋,而阿花的演員竟然動也不動,兩眼繼續盯著不存在的電視牆面恍神!當宿舍的第一顆鏡頭就接示電視與沙發間恰好是正對面,讓阿花轉個頭換個視線焦點很難嗎?沒有,這幕完全無視上一顆鏡頭建立的空間,也假裝觀眾搞不清楚實際牆面,強裝了整整兩分鐘的白眼戲。

這,還只是前十五分鐘,全片還沒過四分之一。

看到這裏兒,我就沒有再細數這類相似的、打破寫實性與封閉性的鏡頭紕漏,這也不再是重點。但我可以感覺地到後面比前面更明顯也更多,例如女主角寄錢回家的那通電話,一開始講「我寄錢回家了」最後才講「我找到工作了」,一個偷渡的孤丁不工作哪來錢寄?是妳媽反應神經太慢,還是妳講話沒邏輯? ……

必然有人指責我,說這些都是看似無關緊要,甚至無視大體的小事,不用如此放大。是阿,確實小事,但小事都拍不好,怎麼拍得出大體?還有一件關鍵是:這是一則真人真事的故事,也是一部必須求真的電影,加以趙德胤刻意拉抬的仿紀錄片長鏡頭(其實這也是誤解,一景一鏡從不是紀錄片的專屬標籤)則無疑加強了全片強調「現在呢?」的當下氛圍,而非劇情片以古典剪接主導的「然後呢?」的戲劇功能。既然都如此設定了,這一連串不停打破長鏡頭在場性、故事空間封閉性、粗糙到學生製片都未必會犯的蠢問題,像是這種規模的跨國製作、正在被捧的臺灣之光、金馬獎超過五項以上提名的電影該有的程度嗎?

《再見瓦城》全劇的內核完全是空的。一個女偷渡客一心想來臺灣卻沒有理由,一個男偷渡客愛上了她然後人生就再無其他,比極短篇小說還空泛的角色形象,與他們可以半小時內說完的經歷,既不是靠情節烘托的情緒渲人,更不是靠背景資料的信度效度服人,最後也不知道怎麼收場,乾脆就天外飛來一記全然為了事件而事件的情殺結局,這點又更像極短篇了一些。

「這是我姐姐的真實故事,真的有這回事。」導演兼編劇的趙德胤在場外與閉幕放映當天不停放著這話,這話也是唯一能讓故事成立的理由。真是無聊透頂,因為這正是我無比討厭《翡翠之城》的原因,他在紀錄片中偽造了一段戲劇表演,要真實活著的礦工與自己親哥哥照個劇本演自己,只因為他說了算的「真的有這回事」。得了吧,任何得靠跟導演拉上關係才能證明沒有在騙人的理由都是片外之物,二十年….不,十年後,趙德胤不再是成日曝光的媒體寵兒、《再見瓦城》也不在臺灣等保留趙德胤這些放話的地方放映之際,觀眾能純然靠影像本身透露的觀點、美學、幽麗與訊息,無條件信服或理解趙導演姊姊的故事,而不是感覺這是一齣女主角莫名其妙來路不明就想來臺灣、劇本出現一連串10秒泡麵空殼電視的矛盾故事?說真的,很難,畢竟連現在的我都說服不了了。

這也是今年兩部臺灣進攻金馬獎最佳影片提名的片子《再見瓦城》《一路順風》共有的問題,劇本徹頭徹尾的自相情願,認為劇組自己有感的議題,就能無條件代換成有感的故事,然後強迫觀眾就得無條件感到有感,實則與人何干?這種議題與故事連捆的綁架案,對比今年的金馬獎終生成就獎得主是張永祥這位寫過《家在台北》(1970)這種炫技之作、寫過《秋決》(1972)如此真摯的小說改編,卻也寫過《源》(1981)這種替國民政府政宣的大編劇家,更是格外諷刺。

所幸,《再見瓦城》在金馬獎的最後結果是六項提名通通落空,徒留一個額外的年度傑出工作者獎,儘管這也已是過譽。因為,這樣的電影這樣的態度,可以給它個別獎項的肯定,可以給收音、可以給美術,就是不該給最佳影片,因為這種態度,它不配。

我已經做好準備,我會在發表完這番話後,接連被趙德胤迷、金馬影迷、臺灣觀眾、緬甸觀眾、華語片觀眾、甚至廣大的第三世界電影愛好者砲轟,說我政治不正確、吹毛又求疵、孤名又弔唁、美學太偏頗、立場太噁心、樣子太難看、品格太下流,諸如此類。我虛心接受,但我不會收回。臺灣已經是第三世界了,同理都來不及,何須淪落到要靠另一個第三世界緬甸的風光,來鍍我們己身的虛榮?臺灣已經有被議題凌駕美學的虛偽意識綁架的觀眾,我們還要忍受不需如此投機推捧的導演,拿「我是當地人所以我說了算」當作片子拍壞與兜售第三世界情懷的藉口多少次?

P.S.
更正。有網友提出「一碗泡麵在10秒內煮開泡軟可以吃」一事有其可能,說明如下:

「泰國天氣熱,工廠工人吃涼拌泡麵,眾人習慣事先將泡麵放入袋子泡入冰水,找地方掛起來放數小時,讓麵泡軟,要吃的時候拿起來放入調味包即可。」「因為要泡軟要五個小時,天氣熱所以已經變成剛剛好的”涼”麵,工人集體把麵泡好,掛在一邊,下工休息時間隨時可吃。」「因為泰國很熱啊,這是劇組訪談工人蒐集到的真實生活細節,工人要向女生示好,就會送女生泡麵,這都是訪談裡面有提過的。(熱得要死誰要吃熱的泡麵呢) (然後那不是冷凍泡麵,是把麵放進加了冰塊的冷水袋裡泡著)」

……如此。我自己還是覺得說不通,例如為什麼要在沒上工的自家宿舍吃外帶的工人麵而不乾脆現煮,或著幹嘛屯這麼多份供臨時跑來的人吃喝,畢竟戲劇對白怎麼聽都像要現煮,但畢竟物理上有可能,在此向各位說明澄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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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留言 (1)

  1. 謝謝您對再見瓦城用心的分析,我想在此分享個人的經驗供您參考。我早些年在東南亞當義工,曾穿梭在大城小鎮,片中所提及的地點:曼谷、清邁、瓦城、臘戌,我都曾經到訪,也親自遇到關口盤查,其實劇中的場景都很真實。那些路口的站哨都很清楚來者為何,放不放行也都在他們的一念之間,每次的過路費該給多少,也靠司機的交涉手腕,所以”先搜車後查證”全是門內人心知肚明的流程。不夠講理、不合邏輯就是他們的真實面貌。我們義工中還曾在泰國發生抽錯鈔票,本要給一百卻給到一千,在二天後的回程路上,找到同一位警察,向他說明,對方竟也還他九百的真實情況。種種不可理諭,在當地卻自然無比。或許您會好奇,既然是去當義工,一定是合法出入境,為什麼還會有這些狀況?因為在某些地方,是不受法律保障的。以上是我的個人經驗,也不能代表什麼,只是同為電影欣賞者的交流,也謝謝您把電影看得這麼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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